黛玉式吃醋让你酸甜可爱更迷人

《红楼梦》第八回摘录:

一语未了,忽听外面人说:“林姑娘来了。”话犹未了,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,一见了宝玉,便笑道:“嗳哟,我来的不巧了!”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,宝钗因笑道:“这话怎么说?”黛玉笑道:“早知他来,我就不来了。”宝钗道:“我更不解这意。”黛玉笑道:“要来一群都来,要不来一个也不来,今儿他来了,明儿我再来,如此间错开了来着,岂不天天有人来了?也不至于太冷落,也不至于太热闹了。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?”

 

宝玉因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衿褂子,因问:“下雪了么?”地下婆娘们道:“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。”宝玉道:“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?”黛玉便道:“是不是,我来了他就该去了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?不过拿来预备着。”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:“天又下雪,也好早晚的了,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。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。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,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。”宝玉应允。李嬷嬷出去,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。

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。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。薛姨妈听了,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。宝玉笑道:“这个须得就酒才好。”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。李嬷嬷便上来道:“姨太太,酒倒罢了。”宝玉央道:“妈妈,我只喝一钟。”李嬷嬷道:“不中用!当着老太太,太太,那怕你吃一坛呢。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,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,只图讨你的好儿,不管别人死活,给了你一口酒吃,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。姨太太不知道,他性子又可恶,吃了酒更弄性。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,又尽着他吃,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,何苦我白赔在里面。”薛姨妈笑道:“老货,你只放心吃你的去。我也不许他吃多了。便是老太太问,有我呢。”一面令小丫鬟:“来,让你奶奶们去,也吃杯搪搪雪气。”那李嬷嬷听如此说,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。这里宝玉又说:“不必温暖了,我只爱吃冷的。”薛姨妈忙道:“这可使不得,吃了冷酒,写字手打颤儿。”宝钗笑道:“宝兄弟,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,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,若热吃下去,发散的就快,若冷吃下去,便凝结在内,以五脏去暖他,岂不受害?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。”宝玉听这话有情理,便放下冷酒,命人暖来方饮。

黛玉磕着瓜子儿,只抿着嘴笑。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,黛玉因含笑问他:“谁叫你送来的?难为他费心,那里就冷死了我!”雪雁道:“紫鹃姐姐怕姑娘冷,使我送来的。”黛玉一面接了,抱在怀中,笑道:“也亏你倒听他的话。我平日和你说的,全当耳旁风,怎么他说了你就依,比圣旨还快些!”宝玉听这话,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,也无回复之词,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。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,也不去睬他。薛姨妈因道:“你素日身子弱,禁不得冷的,他们记挂着你倒不好?”黛玉笑道:“姨妈不知道。幸亏是姨妈这里,倘或在别人家,人家岂不恼?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,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。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,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这个多心的,有这样想,我就没这样心。”

说话时,宝玉已是三杯过去。李嬷嬷又上来拦阻。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,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,那肯不吃。宝玉只得屈意央告:“好妈妈,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。”李嬷嬷道:“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,防问你的书!”宝玉听了这话,便心中大不自在,慢慢的放下酒,垂了头。黛玉先忙的说:“别扫大家的兴!舅舅若叫你,只说姨妈留着呢。这个妈妈,他吃了酒,又拿我们来醒脾了!”一面悄推宝玉,使他赌气,一面悄悄的咕哝说:“别理那老货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”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,因说道:“林姐儿,你不要助着他了。你倒劝劝他,只怕他还听些。”林黛玉冷笑道:“我为什么助他?我也不犯着劝他。你这妈妈太小心了,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,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,料也不妨事。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,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。”李嬷嬷听了,又是急,又是笑,说道:“真真这林姐儿,说出一句话来,比刀子还尖。你这算了什么。”宝钗也忍不住笑着,把黛玉腮上一拧,说道:“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,叫人恨又不是,喜欢又不是。”薛姨妈一面又说:“别怕,别怕,我的儿!来这里没好的你吃,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,倒叫我不安。只管放心吃,都有我呢。越发吃了晚饭去,便醉了,就跟着我睡罢。”因命:“再烫热酒来!姨妈陪你吃两杯,可就吃饭罢。”宝玉听了,方又鼓起兴来。

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:“你们在这里小心着,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,悄悄的回姨太太,别由着他,多给他吃。”说着便家去了。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,都是不关痛痒的,见李嬷嬷走了,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。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,乐得讨宝玉的欢喜。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,只容他吃了几杯,就忙收过了。作酸笋鸡皮汤,宝玉痛喝了两碗,吃了半碗碧粳粥。一时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饭,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。薛姨妈方放了心。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,进来伺候。黛玉因问宝玉道:“你走不走?”宝玉乜斜倦眼道:“你要走,我和你一同走。”黛玉听说,遂起身道:“咱们来了这一日,也该回去了。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。”说着,二人便告辞。

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,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,命他戴上。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,才往宝玉头上一合,宝玉便说:“罢,罢!好蠢东西,你也轻些儿!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?让我自己戴罢。”黛玉站在炕沿上道:“罗唆什么,过来,我瞧瞧罢。”宝玉忙就近前来。黛玉用手整理,轻轻笼住束发冠,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,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,颤巍巍露于笠外。整理已毕,端相了端相,说道:“好了,披上斗篷罢。”宝玉听了,方接了斗篷披上。薛姨妈忙道:“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,且略等等不迟。”宝玉道:“我们倒去等他们,有丫头们跟着也够了。”薛姨妈不放心,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。他二人道了扰,一径回至贾母房中。

博主点评:

林黛玉的尖酸是出了名的,细细品读,却觉得她尖得娇俏,酸中带甜。

林黛玉摇摇的走了进来,一见了宝玉,便笑道:“嗳哟,我来的不巧了!”——林黛玉来探望病中的宝钗,意外见到宝玉,自然喜形于色,但她很快就有些不高兴了,因为宝玉没叫上她一起来,自己来也没提前告诉她一声,这破坏了她心里和宝玉的亲密感。平时宝玉只要有一点点没把她放在心上,她就要扭过头去,作势和他划清界限,这次也一样,所以脱口而出“我来的不巧了”。

宝玉很了解她的脾气,当着宝姐姐的面也不好去哄她,所以赶紧“起身笑让坐”,可是宝钗听了不舒服,当着众人的面不能装做没听见,否则当她默认了她和宝玉有私情,于是立即要求黛玉作出解释——“这话怎么说?”,在黛玉一番“今儿他来了,明儿我再来,不至于太冷落,也不至于太热闹”的解释后,她只得作罢,当是摘花时不小心被刺了一下。

从见到宝玉开始,林黛玉的注意力就在宝玉身上,见他问:“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?”,她以为他生气了。他俩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的:黛玉因为宝玉破坏了亲密感生气不理他,宝玉心情好就会去哄她,心情不好也会和她生气,把间隙扩得更大,黛玉就哭,宝玉再千言万语地去求和,然后两人重归于好,比之前更亲密。等宝玉下次再破坏亲密感,两人再来一遍。

林黛玉自悔那句“我来的不巧了”说得有些过分,她以为宝玉生气她编派他和宝钗有什么,为她一句话气得要走恰好说明他和宝钗关系并没那么近,况且,宝玉来探宝钗的病,也是情理之中,把他的行为归入礼节,她就更不应该生他的气。于是,她看着宝钗对宝玉说:“是不是,我来了他就该去了。”——这就是黛玉低头的方式,软话不软,柔而不顺,那一份自尊总不肯放下半点。

宝玉难得听到黛玉说软话,非常高兴,笑道:“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?不过拿来预备着。”这个小别扭就这样过去了。但是,新的别扭很快又来了——黛玉看宝玉听宝钗的话不喝冷酒,心中和宝玉的亲密感又被破坏了。可想而知,平时她也叫宝玉别喝冷酒他不听。其实这正是亲疏的区别,因为宝玉“只爱吃冷的”,宝钗是外人,好意劝他,他不好意思不听,而林黛玉是自己人,自然可以由着性子来。

林黛玉自然知道宝玉是怎么想的,但宝玉略微让她有点不高兴她都要表达出来,于是笑道:“也亏你倒听他的话。我平日和你说的,全当耳旁风,怎么他说了你就依,比圣旨还快些!”,这次她是借机正面说给他听的,不像刚进屋的时候,有话不直接对他说,而是转着弯儿对宝钗说。宝玉看这情形,知道她没真生气,所以“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”,宝钗听着不爽,但也只得当没听见——“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,也不去睬他。”

在黛玉心里,宝玉是自己人,宝钗是外人,这个想法根深蒂固。在说李嬷嬷的时候,她不自觉地把这个意思表达了出来——林黛玉冷笑道:“我为什么助他?我也不犯着劝他。你这妈妈太小心了,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,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,料也不妨事。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,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。”这后半句可是点了宝钗的死穴,她再也忍不住了,接着李嬷嬷的话说:“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,叫人恨又不是,喜欢又不是。”说时,还“把黛玉腮上一拧”。她已经吃了两闷棍了,现在把黛玉嘴撕烂的心都有,可她还偏要笑着做亲昵状。

宝钗永远不可能是宝玉的恋人,因为她只会教宝玉做正确的事,而黛玉会做让宝玉高兴和舒服的事。李嬷嬷借贾政扫了宝玉的兴,黛玉的反应是——先忙的说:“别扫大家的兴!舅舅若叫你,只说姨妈留着呢。这个妈妈,他吃了酒,又拿我们来醒脾了!”一面悄推宝玉,使他赌气,一面悄悄的咕哝说:“别理那老货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”;临走时,宝玉嫌丫鬟笨手笨脚不会戴斗笠,黛玉亲手给他戴——“黛玉用手整理,轻轻笼住束发冠,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,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,颤巍巍露于笠外。整理已毕,端相了端相,说道:‘好了,披上斗篷罢。’”——温柔细心,含情脉脉。不知道宝钗看到这一幕,心里是何滋味。

在宝玉心中,薛宝钗充其量是个大家闺秀版的李嬷嬷,而林黛玉则是可亲可爱,知暖知热的心上人。尽管聪明的薛姨妈不断替女儿弥补不足,帮她讨宝玉的欢心,但只能在亲情层面上为女儿加分。宝黛两人的爱情坚若磐石,拆得开他俩的身,拆不了他俩的心。